冬至过后的一个极其寻常平凡的周三午后，整座省城再次被纷纷扬扬、漫天卷地的鹅毛大雪彻底笼罩。干冷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光秃秃的街道，将整座都市所有的喧嚣与嘈杂，彻底深埋在一层厚重松软的冰冷白雪之下。写字楼高层的双层隔音玻璃将外界所有沉重的车流与寒风隔绝得干干净净，室内只有中央空调管道里流淌出的微弱暖风声，以及挂在走廊尽头的石英挂钟发出的单调走针声响。
从十月长假的那场细雨，到如今深冬的漫天飞雪，整整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光，在这间不足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悄然流转。工作室内所有的摆设、光线与气味，都在时间的冲刷下沉淀出了一种如修道院般严密深沉的固定秩序。前台的绿萝在暖气熏蒸下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洗手池旁的檀香硫磺皂散发着幽微的苦香，而头顶那组大功率白炽日光灯，依然日夜不息地倾泻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白光辉。
下午两点五十分，工作室前台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门被一只戴着黑色毛线手套的手掌轻轻推开，伴随着门轴合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一股夹杂着冰冷雪沫与潮湿呢绒的清新寒气顺着门缝悄然涌入。
走在前面的是沈清雪。女孩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干净平整的纯黑色双排扣粗花呢长款风衣，单薄高挑的身躯空荡荡地裹在厚重的大衣深处，手里合拢着一把长柄黑色雨伞，伞面上还积着一层薄薄未融化的白雪，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被融雪打湿的发丝紧贴在光洁清瘦的面颊两侧，整个人一如去年初冬初次踏入这间屋子时那般清冷孤僻。
沈清雪没有抬头看前台工位，甚至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响，只是迈着轻缓沉稳的步子走到大理石柜台前，从湿漉漉的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深红色心理测评预约单，伸出修长白皙的手臂，默默递向前台桌面。女孩那双单眼皮下的清冷眸子始终安静地垂落在地毯边缘，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与寒暄，整个人宛如一抹安静穿过雪原的灰色阴影。
陈阳端坐在前台工位的大班椅上，手边放着那本早已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他同样没有抬头去迎击女孩的视线，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女孩递过来的那张红单子，用一种如同老友闲聊般平淡沉稳的嗓音轻轻说了一句：
“沈同学，雪天路滑，琴键别按得太重。”
话音落下的同一毫秒，没有任何剧烈的震颤与抗拒，沈清雪递出预约单的右手臂瞬间停滞在半空之中。
女孩整副高挑修长的身躯，就这么以大步前倾递交单据的动态姿态，毫无声息地定死在前台大理石台面前。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单眼皮下的双眼眼皮半阖着，黑白分明的眼球空洞固定在上翻的位置，喉管深处微弱的换气声彻底湮灭，女孩收拢垂在身侧的黑色长柄雨伞尖端，融化的雪水凝结成一颗颗晶莹滚圆的水珠，顺着金属伞尖，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极其缓慢、极其规律地滴落在女孩自己悬空递出的那张深红色预约单正中央。
水珠砸在纸面上，迅速向四周浸润扩散开来，将暗红色的硬质纸张濡湿了一大片深黑色的圆形水渍。
陈阳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动作，只是单手支着下巴，神色漠然地注视着那张悬在半空的单据，听着那水滴落在纸张上发出的微弱单音。
一滴、两滴、三滴……
整整过去了半分钟，陈阳才缓缓从大班椅上站起身，看着身前宛如一尊冰雪神像般纹丝不动伫立的人偶，从容不迫地从女孩僵硬的手指间抽走了那张被打湿的暗红色单据，随后低沉地吐出那句解封的辞藻：
“时间流动了。”
沈清雪整个人如同从漫长的梦境边缘轻轻打了个冷颤，修长的脖颈微微向上扬起，眼眶四周的肌肉松弛下来，瞳孔重新收缩聚焦。女孩没有抬头看陈阳，也没有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两片单薄冰凉的唇瓣之间，仅仅极其轻微、极其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三点。”
说完这两个字，女孩转过身，踩着没有声音的平底短靴，迈开笔直修长的双腿，步调从容而机械地朝着走廊最深处的主咨询室缓步走去。
陈阳低头将那张浸湿的深红色预约单整整齐齐地夹入随身的黑色软皮笔记本扉页之中，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起那串黄铜钥匙，迈步跟在女孩单薄修长的背影身后，穿过了光线昏暗的长廊。
走进主咨询室，沈清雪自然而然地脱下了黑色的羊毛大衣搭在衣帽架上，脱去脚下的短靴，只穿着纯黑色的打底长袜，在宽大的真皮躺椅上端坐下来。女孩平静地靠在椅背上，微屈的双腿在坐垫边缘自然微分，长发垂落，安静地闭上了双眼，等候着熟悉的声音降临。
陈阳踏入室内，反手将门扇严丝合缝地扣死，顺手旋紧了内侧的金属防盗锁栓。
做完这一切，陈阳抬起右手，在门框右侧那块光滑的铝合金面板上方，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了那个长方形的红色胶木按键。
啪嗒一声轻响在室内泛起。
挂在门楣正上方的那盏长条形暗红色亚克力指示灯，在昏暗幽静的走廊墙壁上瞬间亮起，在惨白的门框上，投射出两个散发着深红光晕的端庄楷书大字：
“咨询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