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徐智正在阵枢里给铜针换灵砂,门被推开,她背着铜皮包进来,脸上晒得比走的时候黑了一层。
“回来了?”
“回来了。”她把铜皮包往桌上一搁,“南边热得很,纹路晒软了一道,费了半天劲重描的。”
“描完了?”
“描完了。温石也重新凝了一遍。”她坐到椅子上,把鞋脱了,脚趾头在桌腿上蹭了蹭,“走了一路,脚底下磨了两个泡。”
“洗脚不?”
“等会儿。”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缓,忽然想起来什么,“门里这几天没事吧?”
“没事。阵眼都亮着。”
“那个药圃的温养阵,管事是不是找你糊过?”
“糊过一次。”
“你路过还专门看了?”
“我回来路上经过药圃,顺脚的事。”她睁开眼看着他,“刘二妹的裁衣班试完了?”
“试完了。大姐说下个月正式定下来。”
“行。唐玉露的药地收了几垄?”
“收了三垄黄芩。还剩九垄。”
“那你明儿接着去帮人家收。她一个人管十二垄,收不完就老了。”她把鞋重新蹬上,“对了,程素云今天来找过你没有?”
“她腰闪了,我给她推了两回。”
“推完了呢?”
“推完了养着。这两天不练功。”
“她那人能闲着?”沈清漪哼了一声,“她找你就光推拿?”
“还让我下午过去给她讲门里的事。”
“讲门里的事。”沈清漪把“门里的事”三个字咬得很慢,“讲完了呢?”
“讲完了就回来。”
“就回来?”
“就回来。”
沈清漪看了他一会儿。
“明儿上午?”
“卯时。还是老地方。”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晚上把刘二妹那裁衣班的事写个条子给我。下个月定人的时候我得跟管事的打招呼。”
“你打什么招呼?”
“我跟大姐说一声,裁衣班定下来之后刘二妹的工钱按正式杂役算,别老按散工给。”她把门带上,“卯时,别迟了。”
第二天一早,徐智到聚灵塔的时候,沈清漪已经在塔门口等了。
这回她带了两根粗铜针和一大罐灵砂。
“上去吧。塔顶那个大阵眼是个脸盆大的阵盘,纹路比南边崖台上那个还密。”
两人顺着石阶往上爬,到了塔顶。
塔顶正中间嵌着个磨盘大的铜阵盘,阵盘中间凹着个脸盆大的坑,坑里嵌着块温石,石头表面发灰,灵气存不住。
“温石灰了。”沈清漪蹲下去看了一眼,“得重新温透,再凝一遍。”
“这回得多长时间?”
“一个大温石,比试验那三块碎石头费工夫。你从正面温,我从后头补,两面轮着来。”
“先在哪儿?”
“就这儿。塔顶上没人上来。”她把外袍解了铺在阵盘边上,“你过来。”
徐智走过去,她把裙子撩起来。
“今儿不试新法子,就按正面来的。你进,阳气往冲脉上走,我拿铜针把阳气引到温石里。”
“你躺着?”
“坐着。”她面朝阵盘坐好,“你从后头进,我从脚下往上送阴气,阳气从上往下走,一上一下在中间汇合,温石热得匀。”
徐智蹲到她身后。
“这姿势你腰受得了?”
“我腰好着呢,你少操心。”她把铜针捏在手里,一头抵着温石,“进吧。”
徐智顶到穴口往里推。
她里头润着,推得顺。
“你今儿润好了?”
“昨晚上自个儿弄过一回。”她头也不回,“想着今儿得费力气,提前备好了。”
徐智推到根顶住,她吸了口气,腰挺了挺。
“行了。阳气往下走。”
徐智调阳气往她穴里灌。
沈清漪指尖透出青光,顺着铜针往温石上引。
温石亮了一小片。
“你抽动,使劲磨。坐着磨阳气散得匀。”
徐智扶着她的腰磨起来。
她坐得直,腰上稳,磨得顺。
“说了好着呢。”她把铜针往温石上又按了按,“往左磨两下,右边温石温度不够。”
徐智往左偏了偏。
温石右半边亮起来。
“对了。就这么磨。”
磨了小半刻,温石亮了大半。
“快了。再往右磨。”
徐智又往右偏。
“你自个儿腰转得倒灵活。”
“我管阵法的,什么不得灵活。”她喘了口气,“快了。再撑二十息。”
磨了二十来下,温石整个亮透了。
“成了!”沈清漪一把将铜针从温石上拔开,“快凝。”
“你慢些磨,别停。凝的时候得匀着出阳气。”
她掌心的阴气一层一层把温石包住。
凝了小半刻,温石上的青光稳住了。
“行了。”她把手拿开,拍了拍温石表面,“里外一个色。这块石头能撑一年。”
她站起来把裙子放好,把外袍披上。
“塔里的纹路还得补两道。你跟我下来,从五层开始描。”
两人从塔顶下来,到五层。
沈清漪指着塔壁上几道浅纹。
“这几道磨浅了,得重新刻深一分。你拿铜扦子顺着旧纹路刻,我在边上看着。”
徐智接过铜扦子蹲下来。
沈清漪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程素云昨儿下午让你去干什么了?”
“给她讲门里的事。”
“讲完了呢?”
“讲完了就回来了。”
“你昨儿就说的这个。”她拿铜尺敲了敲塔壁,“我问你讲完了之后她有没有再找你推拿。”
“没有。她腰养着呢。”
“养着。”沈清漪把铜尺收起来,“她那人我了解,腰疼起来能忍着不吭声,腰一好就闲不住。她要是再找你,你别光推拿。”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让她闲着。”她蹲下来看他刻纹路,“她那人闲了爱琢磨些有的没的。你要是光给她推拿就回来,她琢磨两天就想出别的由头找你。你先把她心里那点念想打发了,她就不琢磨了。”
“你这意思是让我去给她打发念想?”
“我可没这么说。”沈清漪站起来,“我是说你办事得办透。她找你推拿你不光推拿,她让你陪你就光陪?她那人什么性子你摸不透?”
沈清漪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程素云长得不难看。”
“嗯。”
“腰也细。”
“嗯。”
“就是话多。”
“嗯。”
“你嗯什么嗯?”她拿铜尺敲了敲他肩膀,“刻你的纹路。刻完了再说。”
徐智低头接着刻。
刻了两道纹路,沈清漪又开口了。
“你说程素云让你下午去讲门里的事,你都讲了什么?”
“讲南边修阵眼的事、洗衣房刘二妹的事、药圃唐玉露的事。”
“唐玉露的事你也讲了?”
“讲了。你问我门里这几天干了什么,我就照实说了。”
“她听完说什么了?”
“她问唐玉露是不是一个人管十二垄药地。”
“她关心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她就问了这一句。”
沈清漪把铜尺在手里转了转。
“行。刻完了这道就下去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午你去程素云那儿。把该办的事办了。”
“办什么事?”
“你说办什么事?”她把铜皮包背到肩上,“她腰好了,不练功,闲着也是闲着。你去陪她说说话,顺带把上回没办完的事办完。省得她老惦记。”
“上回没办完什么事?”
“你自个儿想。”她顺着石阶往下走,“我回去补个觉。你下午办完了来阵枢找我。还有,晚上膳堂有炖肉,去晚了抢不着。”